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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ris @ 2008-10-05 22:50

天亮了
我大四....




 
Chris @ 2008-10-04 01:20

再会诺尼诺 by纳娜森
这文是一部法国电影的同人。
电影名叫37.5摄氏度。
     

1
  我是在下午坐巴士来到南部小城萨利瓦的。原本想直接去监狱做完采访,不过今天看来是来不及了。
  我把背包扔在旅馆里,打电话联络了明天的采访之后去附近的小饭馆吃了当地的海鲜饭,然后一个人在街上闲逛。萨利瓦是一座很小的城市,从中央喷泉到出城的巴士站,步行只要四十分钟,监狱就在靠近城外的山上。建筑很美,颇有中世纪的风情,我想这大概是M选择在这里居住的原因吧。往回走的时候,我注意到这个小城的大多数屋顶上都覆盖着白色的反光体,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那是无线电视的接收器。
  我在小城唯一的一家书店里买到了M的诗集。说实在的他的作品即使在当地也算不上畅销。那本浅黄色的诗集被摆在书架上方的角落,封面上积了薄薄的灰。
  晚上,我躺在小旅馆的床上,摊开诗集。太晦涩了。我没读几篇就开始昏昏欲睡。我把诗集放到一边,开始考虑明天的采访。M,专栏作家,同性恋诗人,两年前以战地记者的身份到过塞尔维亚,受伤之后回到这座小城,大约三周前被他的同居爱人S杀死在床上。
我要采访的,就是M的同性恋人,S。

  
2
  我在监狱的会客室见到了S。
  他很年轻,体魄健硕,算得上英俊,26岁,当地人,过去在无线电视公司工作。
  我说原来那些屋顶上的无线电视接收器都是你安装的呀。
  他笑着说是啊是啊。
  他端正英俊的脸庞笑起来非常迷人。
  我们聊了一会儿无线电视和M的诗,然后我准备切入正题。
  我说S,说说你跟M是怎么认识的吧。
  S低头看了一会自己摊开的手掌,然后抬起头。
  “其实,真的没什么可说的……我们两个人……”
  S认识M是在一个签名售书的宣传活动上。现场很冷清,并没有多少人,S买了书,和M闲聊了几句,M签名的时候顺手在书页上留下了电话号码,他们开始联系,交往,然后同居。事情大致如此。
  “当中自然有许多细节……不过两个男人之间的事,读者也不会有兴趣吧。”S说。
  我点头表示同意。
  “所以,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什么的话,还是从两年前说起吧。”


3
  两年前,S说,M从塞尔维亚回来,M从塞尔维亚回来,他坐巴士去A城的机场接他,陪M回来的是报社的摄影师,M过去的情人W。我见过W的照片,是个长得像基督耶稣的男人,卷发,大胡子。M受了伤,非常憔悴,头上缠着绷带,整个人很消瘦。他们一起坐巴士回家。
  “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,脑壳被子弹擦过而已,很快就痊愈了。”S说。
  但就是从那时候,M开始头痛,呕吐,还有间歇性失明。那个时候以为是从战场回来的后遗症,S说,他们都没怎么放在心上。M定期去看心理医生,接受催眠治疗。大约三个月后,那位心理医生建议M去做一个脑科检查,那时候M的症状已经很严重了。
  “检查结果出来,是GBM,恶性神经胶质瘤。”


4
  S打开驾驶座的车门,从车里跳下来,然后打开副驾驶座的门。
  “M,已经到医院了哟。”
  M非常不情愿地从副驾驶座上走下来。
  “我两周前已经来做过检查了。”他说。
  “两周前做的是超声波和核磁共振,这周做的是放射性核素检查啦。”
  S说,然后非常干脆地拉着M的手往医院的大门走,以防他又逃跑。
  在等候室里排队的时候,S说,“M,“M,我发觉你很像小孩子呢,明明比我大很多……”
  M说,你胡说什么呀。
  “是真的,”S掰着手指说,“怕医院,怕检查,怕打针,怕吃药……”
  M的脸就微微红了红。
  正在这个时候,检查报告出来了。
  S去拿检查报告,对M说,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哦。
  S看检查报告。图片黑压压的,他其实看不懂,但是还在努力地看。
  “…… 像现在这些,头痛啊呕吐啊间歇性失明啊精神症状等,都算是早期颅内压增高症状,以后肿瘤慢慢压迫和脑组织,就会出现神经功能缺失症状,可能会瘫痪,而且在运动区、言语区、记忆区都有细胞瘤,很难彻底切除,除非实施大脑半球切除术,但那个成功率很低……”医生对S说。
  S怔怔地听着(其实也没太听懂,只知道情况很糟糕),然后怔怔地问医生,“那么怎么办呢?”
  “先化学治疗吧,”医生说,“先吃药,吃药试试吧。”
  吃药,也要打针。
  因为M讨厌去医院,所以每次都是S去医院拿药。
  “生病的人不是你,你当然不讨厌去医院啦。”M说。
  “但是你不去医院的话谁给你打针呢?”S问。
“你。”M说。
  于是S就跑去医院,跟护士小姐学习怎么打针。
  刚开始的时候,因为手法不熟练,经常弄出很大块的淤青来,几天之后,就没地方下针了。
  于是热敷,S让M趴在床上,自己褪下裤子来,然后帮他敷热毛巾,还要按摩。
  “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趁机卡油。”M说。
  “那自然,”S幸灾乐祸地说,“谁让你自己不肯去医院,有漂亮的护士小姐帮你打针诶。”
  “帮你打针也很辛苦诶……每次你都绷得那么紧……好啦,放松,放松啦!!”
  总之熟能生巧,后来S闭着眼睛也能驾轻就熟,知道针头该往哪扎,怎么拔出来才会不太疼又没有淤青。不过那个时候M的病情加重,化学治疗已经不太管用了。
  S为了缓冲一下M的糟糕情绪,就说,我们来玩情趣游戏吧。然后拿出一套粉红色的护士服来给M看,“这是我特地从医院里面偷出来的哦。”
  “谁来穿?”M铁青着脸色问。
  S心想M是病人,自己牺牲一下,彩衣娱亲算了,就说,“我来穿。”
  情趣游戏的结果是S一周之内都无法勃起。
  “下次穿护士服的时候,记得要把腿毛刮干净啊。
“别说了我都想吐了。”S非常后悔自己的提议,发誓以后再也不玩情趣游戏了。
  这些……大概是一年半之前的事情吧。
  S说。
  那段时间,M的病情还不太严重,虽然也有种种讨厌的症状,但咬咬牙也就过去了。
  “权当在家休息好了。”M说,“终于能够空闲下来,写点东西也是好的。”
  我忘了跟你说,M是一个诗人……啊,是的是的,我们之前说过了……你读过他的诗。
  他的诗……写得很棒吧……
  至少,我是那么认为的。
  S说。
  我是他的忠实读者哦。
  他们同居的小房子有一个庭院。S在庭院里面种了花,撘了凉棚,然后放上小圆桌和椅子,M就在那里写诗。他有一些没有发表过的诗篇,关于战争、和平、人类、还有爱,希望能够凑成一个诗集出版。
  S白天的时候要去电力公司上班,有的时候,站在高高的屋顶上安装无线电视的时候,能够看到他们小小的庭院,和M的身影。
  阳光温暖的下午,茉莉芬芳地爬上藤架,紫罗兰微微摇摆,小小的庭院里还有M。
  这一切都让S觉得很开心,但是仔细一想,心里又有些难过。
  下午S回家的时候,M已经伏在小圆桌上睡着了。
  S从屋里拿了毯子给他披上,想一想,仍然不放心,索性把他抱回屋里。
  “我的诗稿还在外面……还没写完呢……”M有些不满地小声嘟囔着。
  但终究熬不过困劲儿,S把他放到床上之后,很快就睡着了。
  S就低下头去,吻他,吻他,吻他。
  然后他脱掉鞋,自己也爬上床去,躺在M的身边,试探着搂住他,看他没有反应,就整个人趴过去抱住他,就像一只窝里的两条小狗,头拱着头睡着了。


5
  S开始在早晨学习做早餐。
  原本是M做早餐的,并且在厨房门口贴着:狗狗与S禁止入内。
  S从床上爬起来,踮手踮脚地跑去厨房,偷偷地把那张门禁的纸条给撕掉了。
 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,也会烤出炭烧面包这种杰作来,不过后来,做出美味的土司和三明治已经没有问题了。
  他把做好的早餐端到客厅,然后再踮手踮脚地跳回卧室,揉M的头发,叫他起床。
  他一边拨弄M淡金色的额发,一边想过去这都是M做的事情呀。心中就非常甜蜜。
M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来,看到是S,就拉住他的头发,把他的头按下来,和自己接吻。
  非常非常轻的,一下下,摩擦着嘴唇。
  “喂喂,我是要上班的人呀。”S抗议说。
  “M你应该起来吃早饭然后吃药了。”继续说。
  “这下真的真的真的要迟到了啦。”还在说。
  但终究抵挡不住诱惑,“诶,我看我今天上午还是请假好了。”
  然后一把把M按倒在床上,“害我这个月又拿不到全勤奖,你说应该怎么补偿我?”
  姿态是粗暴的,但是动作却非常非常温柔。
  因为M的身体很虚弱,所以做了非常久的前戏。
  很耐心地扩张,一边还用嘴吻他清洁的乳头,直到M再也受不了了,说可以进来了,S还要非常担心地问好几遍:“真的可以么?那么我进来了哟。”
  搞得M想用枕头把他砸死。
  进去之后,也很辛苦地忍住没有一开始就用力抽插,S非常缓慢地移动着腰,希望M能够慢慢适应,结果两个人都屏出满头大汗来,搞了非常久的时间才射出来,对M来说简直是要命的折磨。
  抱M去浴室洗澡之后,两个人都躺在床上不太想动。
“早餐要凉了啊。”M说。
  “唔,你的药还没有吃。”S说。
  做完这些之后又继续爬回床上,索性把咖啡也拿来床上喝。
  “我看我索性连下午也请假好了。”S说。
  “你会被开除的。”M看他一眼,“我也要咖啡。”
  “不可以。”S说,连忙把咖啡放到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,去厕所的时候还要探出头来对M喊,“不准偷喝哦。”
  M忌口,其他的东西都可以忍,但是不能喝咖啡简直让M发疯,所以低声下气哀求S,“不要那么小气,一点点就好。”
  S扭过头,看他可怜巴巴的神情,终究不忍心,“说话算话。”
  M连忙点头。
  S把手指在杯子里面沾一沾,伸到M面前,“哪,你自己说的,一点点。”
  M想他是不是应该把S的手指咬断比较好,思索了一秒钟,还是可怜巴巴衔住了S的手指。
  “这样才乖。”S满意地说。M用舌头舔着S的手指,努力地吮吸那上面的一点点咖啡,过了一会儿,听到S发出吸气声,最后一把掀起被子从床上跳下来,大叫,“我看我还是去上班比较好。”
  S感到自己好似只要在家里,就会随时随地对M发情。
真的很着迷啊……怎么做都不会厌倦的感觉。
  S说。
  他给我看M的照片。
  那是一张两人的合照,6寸的彩照,放得时间旧了,边角大约沾了S的汗水,柔软地卷起来,像小狗的耳朵。S非常宝贝地把这张照片收藏在上衣的口袋里,他说那是他和M唯一的一张照片。M不喜欢拍照。
  我接过照片来看,背景是海边,S和本人差不多的样子,笑得龇牙咧嘴,M则有点腼腆的样子,侧对着镜头,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女气,但也算不上是相貌出众的美男子,至多只能算是清秀。但这话可不能讲给S听。
  “他比你大多少?”我把照片还给S,问道。
  “11岁。”S说。
  他36岁的时候,他25岁,正好是精力旺盛的年纪。
  S忍得非常辛苦。但他又不愿在外面跟别人乱搞,至多一个人躲在厕所里面打手枪。
  但后来还是有一次做得太狠,S还在身体里面的时候,M就昏迷过去了。
  S吓得半死,随便找了条毯子把M裹起来,抱上车就往医院送。
  车开到半路上,M醒过来,发现自己这副样子,死活也不肯去医院。但S坚持要去,于是两个人再把车开回家,穿戴整齐之后再去医院。
M去接受检查的时候,S站在医生面前挨训。
  听到M是在做爱的时候昏迷过去的,医生简直暴跳起来,“他身体都已经那么虚弱了,怎么还可以做爱,你想要他命啊!”
  路过的护士小姐也用看禽兽的眼光看着S,S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很禽兽,又觉得很委屈,就替自己辩解说,“是他自己想要的嘛。”
  说完之后心虚地环顾四周,心想如果M听到的话,肯定要用拖鞋打自己的头。
  “不管是你想要还是他想要,都不可以!”医生斩钉截铁地说。
  “哦。”S一边小小声地回答,一边在心里想,已经严重到连做爱都不可以了么。
  “万一他痉挛抽搐的话怎么办!”一看就知道面前的家伙心里在想什么,医生很想用手里的记录本暴打面前这个家伙的脑袋。
  “他常常痉挛抽搐的啊。”S说。他看到医生皱起眉头。
  那个时候,S才知道M的病情已经发展到肿瘤压迫破坏脑组织所产生的局灶症状了。
  “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啊?”S开车回去帮M拿住院的东西时埋怨他。
  “你知道了还不得让我住院。”M淡淡地说。
用了一大堆的药,从VCR、PCB、VM26到局部注入ADM、MTX,M很是吃了不少苦头,说什么也不肯再住院,结果还插着导管就逃回家了。
  “你这人怎么这样啊。”他们大吵一架,S拿了车钥匙就要把M送回医院去。结果还是医生出来打圆场,说算了算了,其实如果不动手术的话,这种病在家里接受治疗和住院也没差多少,只要按时接受检查。
  “我不要手术。”M立刻回答。他表面上看起来斯文温和,其实非常固执,不然当时也不会就这样扔下S跑去塞尔维亚了。
  S一听就立刻想跟他再大吵一架,终于还是忍住了,一路气哼哼地开车回家,到了家也不跟M说话,自己拿了毯子去睡客厅的沙发,边喝啤酒边看电视边吃花生薯片。
  大约是太气愤了又或者吃太多了导致消化不良,S半夜起来去厕所,听到M在卧室里低低的哭声。他心里突然感到非常非常难过,站在卧室的门外哭了很久。哭完之后,他去厕所洗了把脸,然后走进卧室,在黑暗中用力抱住M。
  “我自己查过资料,大脑半球切除手术,全球成功的也只有50例,除了一例在手术后存活了10年之外,其他都死于复发。”
  M对S说,一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,偷偷把眼泪鼻涕蹭在S的毛巾睡衣上。
  “说不定你特别幸运呢,多活十年也是好的啊。”S说。
  “……如果变成无法思想的废物,由你照顾一辈子,不如直接死在手术台上算了。”
  M在黑暗中瞪了S一眼,闷闷地说。
  “我真的不想手术,S。”
  “至少,等我把诗集完成再说好么?”
  “也好。”S想了想说。M不愿意手术,他总不能把他打昏了绑在手术台上。虽然他并不介意照顾M一辈子,哪怕是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不会动的M。
  “先接受治疗吧,说不定不用手术也会好起来呢。”
  S在黑暗中抱住M,安慰他说。
 
 
6
  但是情况并没有S想象得那么乐观,虽然S为人一向很乐观。
  先是痉挛和抽搐的次数增多,然后开始出现四肢麻痹,无法控制的情况。
  最糟糕的是,间歇性失明越来越严重了。
  M很想快点把诗集完成,显然他自己明白,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  他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字。
  再后来,感光性也越来越差。
  那天晚上,S下班回家,发现M没有开灯。
  他被扔在门口的一本字典绊了一跤,几乎摔倒在地,小声嘟囔了一声,“怎么不开灯呢?”
  然后他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。
  M已经完全看不见了。
  “M。”他小小声地唤道,摸着黑走在房间里。
  他在客厅里找到了M,他独自坐在沙发上。
  S走过去,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。
  “看不见也没关系,至少,我可以听你说,帮你记下来。”
  S说。
  M微微颤抖了一下,然后把手放在了S的头上,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  失明这样的事情,说坦然面对是一回事,真要做到,又是另一回事。
  M开始变得神经质,害怕一个人呆着,经常缠住S,不让他去上班。
  “虽然我也很想陪着你,但是这样下去,我真的会失业啊。”
  S说。他当然知道M也薄有积蓄,但最近支付医药费已经有点吃紧,他还要为将来的手术做准备。至于M的那些版税,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。
  所以说S遇到M的事情会比较迷糊,但在其他事情上还算是一个头脑清醒的大好青年。
  他也去找过医生,问了手术的事,大致情况和M说得差不多。但是S想,他还是应该说服M动手术,说不定M特别幸运,是那千分之一的概率呢?
  S也知道自己是在盲目乐观,何况他答应M,至少在他诗集完成之前,不谈手术的事。
  M的诗集的进展越来越慢。
  有一天下午,他们坐在沙发上,M说,S记。他不断地说,又不断地让S修改。突然之间,M把S手里的稿纸拿过来,小声嘟囔着“全都是垃圾”,就想把它们全部撕掉。
  “喂!”
  S叫着,连忙抢过来,幸好M现在的力气已经很小,没有办法把一叠纸一起撕碎。
  M挣扎了半天发现没用,只能让S掰开他的手指,把那叠稿纸拿走放到离他很远的地方,“S,”他颓然说道,“我想我大概完不成诗集了。”
  “已经不行了……这里。”他指了指脑袋。
  “怎么会呢……我觉得很好啊。”S安慰他说。
  但他知道M说的是事实。
  M 的失忆已经非常严重。有的时候他跟M说话,说着说着,发现M会露出茫然的神情,仿佛全然不知道S在跟他谈论什么话题一样。于是S只好重头说起。M的语言功能也退化得很厉害,他经常会在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目瞪口呆,找不到正确表达的方式。有一次S看到M捧住脑袋努力地想“冰箱”这个词该怎么说,因为他想叫S 帮他打开冰箱给他拿他平时常喝的一种饮料。S一边在他的掌心中拼写出“冰箱”这个词,一边悄悄擦去自己的眼泪。
  “是神经功能缺失症状。”医生说,“已经到了晚期,再不手术就很危险了。”
  S想不出有谁可以帮他说服M动手术。M没有亲人,朋友也很少。
  后来他打了一个电话给W,那个摄影师,M过去的同事和情人。
  W是带着行李过来的。M听到他来的时候,摸索着走到门口,和他拥抱,然后趴在W的肩头用力地哭。
  那个时候,S悄悄地躲到了厨房里。
  他想M从来没有在他的面前哭过,除了偶然做爱的时候,他把他弄哭了之外。
  他在厨房里面为他们三个人做青瓜三明治,其间打破了三个碟子,还差点不慎把手里的菜刀飞到客厅里面砍中W的背。
  失手把咖啡打翻在W的身上并且顺手拉他的风衣来当抹布擦桌子的时候,S心想我这算不算是在嫉妒呢?他蹲在厨房的地板上反思了一会,觉得自己的确是在嫉妒,并且觉得这是一种非常不好的负面情绪。W和M过去虽然是情人,但现在只是朋友,而且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M那么高兴的样子了。为了这一点,他觉得自己应该容忍并且感激W的存在。
在吃饭的时候,他邀请W住下来,和他们一起住一段时间,W爽气地答应了。
  M觉得很高兴,S也觉得很高兴。虽然有的时候他看到M靠在W的身边会忍不住跑去厨房剁洋葱,或者在M外出或者到院子里面去需要人抱的时候拦在W的前面并且希望他走路踩到香蕉皮。但是当W要离开的时候,S还是感到非常舍不得。毕竟他肯来看M并且在这里住了那么久,是帮了他非常大的忙。
  W走的那一天,S和他沿着海边散了很长时间的步。
  W给了他一个信封。
  “我全部的存款,”W说,“活了大半辈子,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穷鬼。”
  S笑了笑,他想把信封退回去,想了想,还是收了下来。
  海风冷冽而清新。W问S,“必须要切除大脑半球么?”
  风太大了,S听不清,他大声喊:“你-说-什-么?”
  “必-须-要-切-除-大-脑-半-球么?”
  W也对他喊。
  嗯。S说,最坏的结果,也不过死在手术台上。
  最好的结果呢,W问。
  活下去。
  但是再也不会写诗,不会说话,不会动。
  只是活下去而已。
  不要告诉M。
  W临走的时候,拍了拍S的肩膀。
  他会受不了。
  M原本是知道手术的后果的。
  不过他最近失忆得厉害,应该已经忘记了吧。
  S是这样想的。
  要动手术的话,在当地是不行的,必须去B市,另一个大城市。
  S以旅行为借口,把M诓上了车。
  他开了二十个小时的车,带M去医院,把他从车上抱下来的时候,他还非常安静,乖乖接受各种检查,难得的,很配合的样子。但当护士想帮他换上手术服的时候他开始挣扎,手指紧紧攀住S的外套衣襟,怎么也不肯放手。
 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,他满脸惶恐地看着S,我不要在这里,S,我们回家。
  M,别这样,S耐下性子哄他,只是一个小手术罢了。
  M把头埋在S的怀里,也不说话,只是更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角,S怎么掰他都不放手。
  医生等得不耐烦,护士小姐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。
  S也非常为难,他满头大汗,终于掰开M的手指,捉住他的两只手拧到身后,他们按住他,强行帮他换上手术服。为了防止M继续挣扎,他们给他绑上了束缚带,通常用在精神病人身上的那种。其实没有必要,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。
  M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小小声地哭了起来。
  S,不要扔下我一个人……
  S,我不要手术……
  S,我想回家……
  S,我们回家,我会很乖很乖……
  S,……
  S看着手术室合上的门,用手抱住头,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。
  他推开护士,大步走进手术室,那里正在准备麻醉的最后一道工序。
  所有的人都用看疯子的眼光看着他。
  他解开带子,把M从手术台上抱下来。
  M,我们回家。
  

7
  S觉得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。他不该心软,不该听M的,不该由着他的性子乱来。
  回到家后,M真的努力做到“很乖很乖”,吃饭也好,吃药也好,洗澡也好,打针也好,都很听话很配合,再痛的时候,即使把自己掐出血来也没有乱发脾气。
  于是S便狠不下心说,M,我们去医院吧。
  只是很多次,S要出门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鞋找不到了,或者就是车钥匙不知怎么从茶几上跑到了沙发垫子后面。有一次他把皮夹放在桌上,一转身就再也找不着了。
 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糊涂了放错了地方,后来有一天,他在卧室里换衣服,从门缝里看到M把头靠在卧室的门上偷听,过了一会,他摸索着往客厅走去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
  M。
  S叫住他。
  你手里拿着什么。
  M顺从地摊开手给他看,他手里拿着S的车钥匙。
  S突然有些哭笑不得。他坐到沙发上,把M抱到膝盖上,问他,平时是不是你把车钥匙藏起来了。
  M点点头。
  那么我的鞋,是不是也是你扔到窗外去的。
  M点点头。
  还有,我的皮夹不见了,你把它藏到哪里去了。
  M想了想,指指S的屁股下面。
  S把沙发的夹缝撬开来,果然找到了自己的皮夹。
  你这个小坏蛋,S说,干嘛要把我的东西藏起来。
  M把头扭到一边去。
  M,S严肃地说,看着我,我在跟你说话。
  我怕你带我去医院。
  M小小声地说。
  每次你要出门,我都好害怕。
  傻瓜。
  S说,他把M抱到怀里,吻着他的头发,用自己的鼻尖蹭着M的鼻尖,去挠他的痒。
  M,你这个小傻瓜。
  S亲昵地说。
  他突然觉得,这样也不错。
  即使M变成了现在这样,即使M的病情继续恶化下去,即使M真的因为手术变成废人,他也会继续爱他,照顾他。
  其实什么也没有改变。
  至少,对S来说是这样。
  M,在这个世界上,除了我,还有谁来照顾你,还有谁来爱你。
  这样想的时候,S就觉得很满足,很幸福。


8
  到此为止,M患病的时间已经接近两年。
  我的记录越来越简短,因为到了后面,说到M的渐渐加重的病情时,S要求我关掉录音笔。有些内容我只能凭借印象记下来。S并不希望读者知道M最后的那段日子是怎么度过的。他说,GBM(恶性神经胶质瘤)是最可恶的疾病。恶性胶质瘤渐渐杀死周围的正常脑细胞,肿瘤长出章鱼一般的臂突,跟神经元纠缠在一起,在脑内每天移动0.5毫米。把瘤细胞送入周围的大脑。整个人的大脑就是这样被破坏的。而手术能做的只不过是把被破坏的大脑半球切除而已。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,每次去医院接受检查,都能够看到他大脑内的区域一点点被侵蚀、被破坏,看着一个曾经非常优秀的人渐渐失去记忆,不能行动,不能说话,不能思考,看着他一点点恶化下去,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。当M去世的时候,他已经绝不是我所看到的照片上的样子了。我点头,说我想象得出来。
  S向我说了M清醒的最后一天的事。


9
  偶然的时候,会有读者来信。S说。
  S把信读给M听,希望能够鼓励他把诗集完成。那本诗集已经接近尾声,只差最后的一首诗还没有完成。S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,他相信如果M能够完成最后一首诗的话,那么在手术台上也同样会发生奇迹。
  因此,如果完全没有来信的时候,S就冒充读者写很肉麻的信给M,再读给M听。开头写我最最最最亲爱的最最最最伟大的诗人M,结尾写你最最最最忠实的读者乔治或者迈可或者加西亚。
  平时,M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听S读信。但是那天,M听着听着,突然笑起来,说,是你小子写的吧。
  S开始还没意识过来,说,“诶,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。”
  M说,“因为只有你才会写那么肉麻的信呀。”
  这句话说得非常流利非常有逻辑而且表示M记得过去S曾经写过那么肉麻的信给他。
于是S激动起来,说,“M,你今天很清醒啊。”
  M也微笑着说,“是啊,我今天感觉很好。”
  M说话的样子,完全和往常一样。
  S说。
  他们两人全都非常高兴,外面的天气也非常好。虽然是冬天,但是丽日蓝天,阳光温暖。于是S提议出去走走,他突然奇想,想让M看看他工作的样子。M也非常兴奋,说好啊,我从来没有看过你工作的样子呢。
  于是S来到正在按照无线电视的一幢大楼,让一个关系要好的同事把他们两个用滑轮升到大楼的顶层。他把轮椅扔在大楼底下,抱着M坐在顶层的栏杆上晒太阳。M说S,你的工作真好,可以看到整个城市,就连大海也可以看到。
  S说,“是啊,就连我们的小房子也可以看到呢。”
  他想指给M看,突然想到M早就看不见了。
  就是在这个时候,M对S说,“我想我现在可以完成最后一首诗了。”
  他开始说,非常流畅,仿佛那首诗早就在他的脑海中一样。
  S把它记了下来,记完之后,他说,“真的是非常好的诗呀。”
  “是啊。”M微笑着说,“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好的诗了。
“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好的诗了。”
  然后他想起来,说,“还差一句话。”
  他问S拿了笔纸,摸索着,加上了一句话,然后还给S,说,“好了,现在完整了。”
  “现在我已经没有遗憾,可以做手术了。”M说。
  S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,说,“你终于答应手术了么?”
  M说,“是啊,我答应过你的,现在诗集已经完成了。”
  “但是,S,”他又说,“如果手术失败的话,到时候我可能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。”
  “所以你要答应我,如果手术失败的话,你会亲手杀了我。”
  S想了想,说,“好的,我答应你。”
  “真是不好意思啊,要你答应那么任性的要求。”M说。
  “哪儿的话,”S说,“只要是M的要求,再怎么任性我也会做到的啊。”


10
  那一天是M清醒的最后一天,在那之后,他就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的状态。
  S说。
  S 最终还是让M接受了手术。他说看到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,他就知道手术失败了。留下的半脑仍然有肿瘤生长,无法根治。奇迹并没有发生,也许上帝感到一天之内发生两件奇迹太多了些。
总之他们在同这种疾病的抗争中失败了。唯一庆幸的是M并没有死在手术台上。然而S说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因为他答应了 M,如果手术失败的话,他会帮助他,亲手杀了他。
  不知道因为怯弱还是其他什么原因,S是在把M接回家之后再动手的。
  那天晚上,M睡着之后,S走进卧室,在他们的床边坐下,在黑暗中轻轻抚摸着M的脸庞。
  M睡得很熟,他翻了个身,无意识地把鼻子蹭进S的掌心里摩娑着,好像畏寒的幼猫。
  S帮他把覆盖在额前的发稍拔到一旁,手掌轻轻顺着他的背脊,就像哄小孩子睡觉那样。
  然后,他拿起了搁在一旁的枕头。
  M开始虚弱地挣扎。
  S用一条手臂紧紧地搂住他,安慰他。
  “嘘,M,忍耐一下,很快就好了。”他流着泪说,“我爱你,M。”
  他还是忍不住哭了。在M生病的日子里,他已经背着M偷偷哭了很多次,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哭了。
  黑暗中,眼泪悄无声息地渗进柔软的白色枕头里。
  他用力抱住M,亲吻着他柔顺的金发。
  M终于安静下来。他的身体软软地挂在S的手臂间,就像很小很乖的孩子那般。
整个晚上,S都抱着M,吻他的头发,他的额头,他的嘴唇。
  第二天早晨,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S换好衣服,来到警局自首。


11
  我完成了采访的当天就离开了小城萨利瓦。那篇报道发出去之后反响平平。我原本想把它写成一个艳情故事,但最终它还是变成了一篇沉闷无趣的稿子。主编很是生我的气,但生活本身如此,我也无可奈何。再说,M的诗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不流行了。
  大约三年后,在我几乎忘掉这件事情的时候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  对方报出了我的名字,然后说,你还记得我么,我是S。
  S,哪个S,我想了很久才想起来,哦,我说,S,你已经出来了么?
  是啊。他在电话那头笑着说。
  电话里静电干扰很严重,我正忙着赶稿,没说几句就挂了。S说他已经出狱了,正在联系出版M最后的诗集,他想请我给M的诗集写个前言,因为我是唯一还记得他的人。
  两周之后我收到了诗集的样稿,M的诗还是和过去一样晦涩难懂,只有一首诗:
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再见诺尼诺

  礼拜一从我这里拿走眼睛
  使我看不见太阳和你的脸
  礼拜二从我这里拿走胳膊
       不能用力拥抱你真是抱歉
  礼拜三和礼拜四从我这里取走了双腿
  不能再和你一起散步了
  礼拜五从我这里拿走了舌头
  叫我说不出你的名字
  
        这可怎么办
  礼拜六又从我这儿拿走了一点东西
  别难过,虽然我们不能做爱但我仍然爱你
  
       再见,诺尼诺,再见
  别问我是生活苦
  还是生命本来就苦
  上帝给的,上帝会拿走
  你给我的,比上帝更多
  
       再见,诺尼诺,再见
  即使礼拜天
  他们打开我的脑袋拿走整个大脑
  取走记忆,我也能记得
  我们是如此相爱
  


        在诗的下面有一行小字:送给我的爱人S,我们会再见,我一直这样相信着。
  日期是1987年12月9日,那是M的最后一首诗。
  我反复读了许多遍,合上诗集仍然泪流满面。
  我想那就是爱了。
  
       注:再见诺尼诺(Adios Nonino)是探戈大师皮亚左拉的一首作品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-END-




 
Chris @ 2008-10-04 01:15

也许我们是
没有未来的相遇
如让我的人生再次选择
我还是选择你
我依然执着你





 
Chris @ 2008-10-02 23:28

微醉玩云霄飞车
爽~~

摩卡、红酒、黑啤、红茶~~~最新混搭风!




 
Chris @ 2008-09-30 01:17

我们在一起...



 
Chris @ 2008-09-27 23:53

有个房子
不大很舒服

屋顶上小阁楼
看星星听雨声然后沉沉睡去

淡紫色的墙漆
湖蓝色的地板

柔软的床垫
薰衣草的香薰

喝自己煮的咖啡
一起聊天看电视

温柔独立的女主人
脸上有浅浅微笑
说着生活真美好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


 
Chris @ 2008-09-26 21:25

四天还不够......




 
Chris @ 2008-09-23 01:04

听说某小姐要过生日拉
每天每天都有好多人送来祝福呢
谢谢所有亲爱的们送出的祝福

很开心

提前祝某小姐生日快乐哈!




 
Chris @ 2008-09-18 22:06

一年以后收到你的问候

说不出什么滋味

我的九天



 
Chris @ 2008-09-17 20:12

拿到过期补贴
一杯拿铁的关心

第四次去排队

哇~长龙不见了呀~
虽然貌似还是看见二十几个人头
心情大好
太阳大也没关系

终于!终于!排到了!
美滋滋的肉肉月饼
哈哈

抱着两大盒回家家



赞一记~
我的FF~
姆阿~

咔咔咔咔




 
Chris @ 2008-09-15 22:56

坐标→(284,220) : 代表著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   



因为:284的因数有
   

       1 2 4 71 142 284   

      
除了自己以外
1+2+4+71+142=220   



       220
的因数有
   

       1 2 4 5 10 11 20 22 44 55 110 220   

      
除了自己以外
1+2+4+5+10+11+20+22+44+55+110=284   



换句话说这两个数,就是用全部的生命去成全对方。
   

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-----
摘自 费马最後定理-----


亲和数


亲和数是一种古老的数。

遥远的古代,

人们发现某些自然数之间有特殊的关系:

自然数A除本身以外的所有真因数之和等于B

B除本身以外的所有真因数的和恰好等于A

代表著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

所以220和284这组数又被称之为“恋爱数”


人与人之间的爱情,永远不如数字之间那么完满……




 
日...尧...日...青...

芝士蛋糕烘培的暖暖太阳
棉花糖堆成的朵朵白云
巧克力酱涂抹的向日葵花海
沉沦在自己的国度
拥着梦
直到地老天荒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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